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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壹非草书

中国书法艺术如何起源?这是艺术史研究中很重要的一个命题,也是令学术界困扰的一个难题。在书法与传统文化关系的研究中,应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书法艺术的历史流变和两千年中国思想史大结构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壹非草书

倪旭前是我在中国美术学院与毛建波教授一道指导的中国思想与绘画专业第4届、第5位博士生,也是本专业方向招收的第一位以书法见长的博士生。我们安排他的研究任务是运用观念史研究方法,围绕汉末至魏晋期间的书法艺术起源问题开展研究。通览全书,我觉得有几点学术发现值得肯定:

其一,得出赵壹《非草书》文本的真实性。

作为我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的书法批评文献,东汉赵壹《非草书》的观点历来富有争议,当代学者针对《非草书》文本的真伪、论点的合理性纷争不断,莫衷一是。对此,倪旭前于2013年10月,专程赴北京,在中国国家图书馆查阅到赵壹《非草书》的各种版本,尤以该馆珍藏的《非草书》宋代刻本最为难得。随后对《非草书》宋代刻本进行了逐字逐句的考证和义理分析来探索文本背后的观念,最终得出《非草书》文本真实可靠。这种将书法现象与思想史结合的关键词考证研究,比起其他《非草书》研究同行,角度更有新意。

其二,研究了赵壹《非草书》与古文经学的关系。

在两汉经学中,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曾长期处于论辩之中,而赵壹生活的汉末那段时间,正是古文经学崛起的时期。因此,倪旭前认真考索了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的异同。他指出,赵壹《非草书》对王道礼制的遵循和批判、《非草书》的“尚古”、《非草书》的道德训诫等思想以及赵壹提及的“圣经”、“天地之心”、“圣人”、“正道”、“雅乐”、“穷”、“达”等,明显带有古文经学的道德训诫意味。他通过古代文献爬梳、论证,得出赵壹《非草书》有关论点与汉末古文经学在文字观方面的相似性,同时也反映了古文经学的经说内容。

其三,提出赵壹《非草书》反映汉代“宇宙论儒学”。

我和青峰在《中国现代思想的起源》中再三论证:宇宙论儒学的本质是把道德规范直接和宇宙规律对应甚至等同。书写包括抄写经典,记录皇帝言行,描述用“春秋”断案过程,以至形成维系大一统帝国的公文。其性质林林总总,重要性也各不相同,但都处于实践儒家道德“修、齐、治、平”“经世”之修身大链中。字的写法和圣人的言论有关,儒者如何去写一个字也就成为宇宙论儒学和经学的一个组成部分。书写汉字过程和道德追求这两种本不相干行为之间严格的对应关系终于建立起来了。《非草书》和汉代“宇宙论儒学”有关,是倪旭前在《非草书》研究中得出的一个重要的学术论点。

其四,提出赵壹《非草书》反映汉末的道德价值逆反。

书法作为独立审美对象要真正确立起来,必须是书法中包含的修身含意完全和书之功能在修身中意义分离,这在儒学笼罩整个书写意义各层面时是不可能的。故书法作为独立审美对象的形成必须有一个条件,这就是另一种和儒学相反的道德价值的出现。这就是汉末宇宙论儒学的解体和魏晋玄学的出现。我和青峰曾提出以道德为终极关怀的文化中,当原有道德规范不可欲时,会以原来规范相反的原则为新道德,这就是道德价值逆反。东汉后期,宇宙论儒学不可欲,道德价值逆反普遍发生,“无为”、“自然”成为新的道德目标,投射到书写方法上,这就是草书的兴起。东汉末对草书之狂热乃是魏晋玄风的前奏。玄学的道德价值直接寄托在草书上立即和原有儒家价值发生巨大冲突。这可以使我们理解,为何当书法即将成为独立审美对象时,讨论其价值的书论第一篇居然是赵壹的《非草书》。这也是倪旭前在本书研究中最重要、最具核心价值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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